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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ling


永遠 永遠永遠記得這光亮

A La Pa Tis

Tuesday, May 12, 2009

可你没法停下不转

  我在地铁毛毛躁躁向前冲的摩擦声里吸收着耳机里的声音,它们因需要压服某种障碍显得更有力,11点多的时候我在一号线的末班车上,不久我会在万寿路到站下车,到了万寿路就能见到腿爷了。
  

  看到腿爷的时候我立马从花坛边上跳下来,打断他边哆嗦边说的“你大爷的冻死我了”伸手狠狠地捏他那张从颧骨里透着猥琐的脸。我用力捏了一下,感觉沾了一手油于是立马弹开,我边踹他边惊叫“你是不成天忙着去八宝山抹尸油啦!”
  腿爷让我滚蛋,我不嫌弃地挽着他跟他一起往前蹦,我回头看了看关门的地铁站嘲笑他说,你真丢人这么长时间又回北京还是连辆车都没有!然后又一阵惊叫,“我靠你瘦成这样了!”。他说对啊我瘦得都快长小翅膀了。
  后来我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在机场,他背着从他脑门后面伸出来一大截的巨大登山包像背着一头熊,过安检前他转过来冲我伸手说,给个哥们儿的拥抱吧我都要走了。我一巴掌拍过去说,赶紧滚!
  

  猪流感闹得满城风雨的五月,腿爷又在北京了,转眼在这个晚上领着我走了一大段肠子一样拥挤小路到了他租的房子。他手一拉门就开了,我说赶紧开灯,他伸手在左边墙上边抓边说“开关就在这儿正找呢……咦开关丢了?!”,在他换到右边还在不可思议地找开关的时候,我抬手碰到门框上的开关“啪”地开了灯,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他住的这地方真破,我想起跟小北小灰坐在西安路边吃烧烤喝酒的暑假,小灰的同学带我去后面他们自己住的地方上厕所,走的也是这种肠子似的小道,总觉得下一脚就会被跘死。
  但他住的房间不破,是我定义的“不破”,有贴着过期报纸的四格窗户和会发出结实噪音的没锁的木门。他们晚上睡觉不锁门,闭着,那儿住着的人都这样。
  我又忍不住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惊叹了,这自在的破地方真浪漫。我问他收瓶子的老太太是不是也住这儿,他说,卖草莓的住这儿,我那天听到他们吵架了。
  

  看到腿爷的小房间我才意识到他这次来真是定居性质,房间是囚室格局,靠墙一边一张单人床,它们之间除了正方形的窗户和正方形的四腿桌子,还有块正方形的红白地毯,上面摞着几本摄影杂志。跟他一起住的男人送他爸妈回家还没回来,他说,那哥们儿可帅了有6辆路虎和1辆破桑塔纳,我说,模型吧?那他住这儿?他说真的,他太老了不好意思住家里。那我就信呗,又不上税。
  我说不错啊挺好的这儿,我还当你睡棺材呢。
  

  腿爷嚷嚷着咱们开这个灯吧这灯颜色可好看了,我这才看到他床头还低调地站着一黑色落地灯,开了以后屋里亮着暖黄的光,有几秒钟所有东西像被吞没到某种平面下发不出声音,在它们又能再次说话之后也跟之前不再相同,像轮廓都被晕开了。
  我从包里翻出来眼镜,戴上才看清坐在床上还在冻得哆嗦的腿爷,他说妈的你瘦了,你咋能瘦呢你肉乎乎多好。我一听就得瑟说“我变好看了吧?”,他撇着嘴摇头说没有你丑了。我往前凑了点一边扬着手一边殷切地说“你再好好看看”,腿爷往里缩说好看了好看了。
  他从那个屎黄色的登山包里拿出来一坨白花花的东西,又像要去上厕所似的把那些手纸展成长长的一大截,露出里面包了好几层的他媳妇照片,是洗好了装在相框里的。看了这架势我一阵感动却嘲笑着说你跟装遗像似的,他说没办法要塞包里怕相框被撞坏了,我把右下角缺了一大块的破相框往他跟前举了举,懒得理他。
  腿爷拿着他新买的吉他,我说弹吧,他把琴抱紧了点说,“这么晚了,隔壁拉二胡的大爷会不会冲过来……”“给你伴奏。”我截住他的叨叨补了后半句。
  他弹起吉他。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些晚上我也这么坐在地上听他弹《About A Girl》,我跟小乔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睡裤光着脚板。听了一会儿我又跳起来,我从包里抓出iPod塞给他让他听《撒野俱乐部》,来的时候我几乎单曲循环听了一路。这情景跟那时我坐在红沙发边的地上听他放万晓利的歌那么像,这次我们说起《9 Crimes》和Damien Rice又让我想起我们都还有喜欢过Coldplay和Oasis的时候。
  红沙发。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红色我永远记得。
  

  1点多他放了琴接着跟我淡逼,我们漫天说话,我想起来路上他发了条屎一样的短信催我快点说他明天有正事不能陪我疯一晚上就问他明天去哪,他说第一天上班,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搞摄影,包括那个还没回来穿49号鞋的北京男人。然后腿爷靠着墙说,哎我觉得我可失败了,吉他也弹得不好,摄影也不够专业,都现在了还连辆车都没有,真他妈窝囊。
  我转头看他又转回来看着浸了灯光透着尿液一样黄色的白墙。我费了很大劲终于说,“我那天还想来着,有些人成天写东西看书拍片听歌搞乐队,做或只做各种能让自己人生稍微艺术点的事,但有些人呢,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艺术,就只生活本身。”
  事实上当时说这些的时候是绝对没有这么流畅的,我用了很多类似“嗯……”“哎呀”“就是……”这样的润滑剂把这段话捣得支离破碎让它们不显得太矫情。靠墙坐着的可是腿爷,是半夜陪我坐天桥、走在宽街上动不动就抽我几下、跟我一块逛过情趣用品店、常偷拔尖尖嘴的毛、看着高楼玻璃说那就是完美生活的腿爷。对他,任何书面的严肃的矫情的话都让我难以启齿,我一边为我极想表达的话恶心地抓耳挠腮揪头发一边硬推着自己说下去,说下去。
  说完我转过去看他,他愣了两秒然后滑稽丑陋地笑,问我说的「那些人」是不是他。我干脆地点头看着他说对呀。他说“真恶心啊你”,一边看着我笑。我没再乱晃,一直看着他靠墙坐在灯照不太清楚的地方,直到他说,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腿爷说以前我觉得你就是个二球,咱俩在一起就是俩二球。现在虽然也是个神经病,就是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这次是我没缓过劲儿来,过了会儿我挥挥手说,现在里面充了点气,不就能弹得更高了嘛。
  
已经五月了,大三的夏天已经不只是刚刚开始了,可这个夏天的夜行还只有过一次,完全是一时冲动,并且一个人。但只要到了那样的晚上,我仍会跟腿爷走路,拍照片,在累的时候席地而坐。
  

  腿爷有段时间的签名说:我问没有直升飞机嫁不嫁,她说不嫁,于是我们继续幸福的生活下去。我骂他矫情但其实挺喜欢,他大概找对了人,虽然直升飞机比当年他想收买我时意淫过的敞篷跑车还遥不可及。现在爱情已经给了我们各自全新的幸福。
  

  我们说着话,我们总是这样说着话,两点多的时候我在暖和的睡袋里慢慢睡着。后来49号鞋回来了,我只记得我跟他说“别踩着我”,他要腿爷帮忙找火点了根烟,倒在他自己床上打起呼噜。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在早上还没找到眼镜的时候瞟了一眼他的大个头和络腮胡子。
  

  五点多我为了5:30的地铁钻出来,我踹了踹腿爷,看他痛苦的样子我决定刷牙洗脸后还是自己走。我在亮起来的屋外对着镜子化了点眼线,手旁是糙得没有任何修饰的砖和窗框,我知道,天亮了当我坐上开向四惠东的一号线,将不会再反复惦记这儿混乱的浪漫。我又将向东回到我的生活里。
  

  9号下午,腿爷刚回北京的第二天,我在新东方教室收到他的短信。
  “我又走到宽街了。”
  它代表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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